您现在所在的位置是:首页 -> 媒体报道 -> 点击返回上一页
独醒偏在倒澜时

时间:2020-08-19 来源:

当年,赵佗治龙川,留下一口越王井。

后人称这口越王井“井周围二丈许,深五丈,虽当亢旱,万人汲之不竭……”可见,千百年间,这口古井造福乡梓,教百姓感恩不尽。而苏辙呢,视万民为父,对龙川的旱涝,更时刻记在心上。还在京城为官时,他便屡屡上疏,力陈治理不断改道生患的黄河的主张。他在《龙川略志第七》中的“议修河决”一文中,以洋洋三千字的篇幅,追述了朝廷为黄河改道发生的争执,每每哀叹“水官一头利害不小,奈何以小人主之?”末了,只能无奈道:“河势要不改旧,而人事不可知耳。”这世事的反复,竟比黄河改道更为难以预料,他能有什么办法呢?

待被贬循州,苏辙得知龙川也有水患。在他之前,循州太守朱挺就率百姓在县城西北筑起堤坝,蓄水备旱,从城壕开闸,灌溉堤下足有300余亩的水田。接任的太守宋翊,更重修熬湖,凿出一条石渠,保证上百亩良田的用水,水积成潭,得名“日月潭”。

苏辙到后,赘湖上千亩良田已多次遭到暴涨的东江水浸淹,连年水患。这让他想起当日在朝廷上为黄河发生的争拗,在汴京无法为民请命,到了龙川,当可以造福一方了。于是,他组织起龙川的父老乡亲,亲力亲为,在熬湖的东西筑起了一道长堤。

如果说越王井二丈许,万人汲不尽,那么,苏辙筑的长堤,则有三百丈许,近一丈高,底宽就有两丈。正是这道长堤,堵住了泛滥的洪水,不再淹没堤内上千亩良田;及至干旱时,又可以放水灌田,使
龙川粮食生产做到旱涝保收。这一来,受益者何止一万之众?

这一护民工程,当有数万百姓得福。老百姓视苏辙为再生之父,没把对他的贬谪当一回事,到了秋收,家家户户都向他发出邀请,请他来家中畅饮。

这一年,由于闰九月,过了两个重阳节。节日喜庆,在老百姓家中喝得高兴,苏辙即席赋诗:

九日龙川霜凝露,龙川九日气如蒸。

丰收了,粮食满满的,米酒也就酿得多了,能不大碗大碗豪饮么?而熬湖上的十里长堤,更被老百姓称之为“苏堤”,诗名大过他的兄长苏轼。

苏辙每到一处都对当地的民生特别重视,无论在杭州还是在惠州,一直大兴水利,确保收成,于是,所到之处都留下一道道苏堤。

作为弟弟的苏辙,也不逊色。

是年,被贬到惠州的兄长苏轼,来到龙川看望自己的弟弟,见弟弟也如此重视水利,很是高兴,即时赋诗一首:

熬湖湖水水澄清,最喜秋来月漾金。
    夜静问渠水在天,嫦娥推倒玉轮沉。

何等静美的景致,令人沉醉。

兴之所至,苏轼一如李白,平日好入名山游,得弟弟介绍有龙川八景,于是他一个也不放过,尽兴一游,并写下了《龙川八景》:

熬湖湖水漾金波,熬顶峰高积雪多。
    太乙仙岩吹铁笛,东山钟静诵弥陀。
    龙潭飞瀑悬千尺,梅村舟横客众过。
    纵步龙台闲眺望,合溪温水汇长河。

宋代的“龙川八景”,指东山暮钟、熬峰雪霁、熬湖秋月、龙潭飞瀑、梅村舟横、龙台晚眺、合溪温泉、太乙仙岩。

他把“熬湖湖水漾金波”放到了第一景,写在了最前面,自不无深意。毕竟,一道苏堤,当为熬湖增色不少,不放到第一位,行吗?

谁造福百姓多,谁在史书上占的篇幅就多,而后人流传的诗文,更是数不胜数。熬湖苏堤,从此成了文人墨客的至爱。

明代诗人钱习礼,专为熬湖写下一首七律《熬湖》:

澄湖潦尽秋若空,万顷镜面开冲融。
    蟾光正满水生雾,龙鳞不动天无风。
    素蛮出舞广寒殿,苍蛟起立冯夷宫。
    郎郡弥棹瓷清赏,千年胜迹怀苏公。

此诗,当写在苏辙筑堤数百年之后,熬湖万顷镜面依旧,苏堤十里蜿然,怎能不令人生思古之幽情,念苏公之伟绩。

同本节一样,也有古代诗人把井与湖、赵佗与苏辙联系在一起,以抒发万千胸臆。

康熙年间,来自江浙的潘未追随顾炎武等名人游至龙川,聆听仕人介绍龙川的千年文史,欣然挥笔写下《龙川县》:

岭外独存秦县古,峰头乱插夏云奇。
    赵佗霸业余荒井,苏辙才名有废祠。
    田依叠嶂人耕苦,江落层沙女汲迟。
    抚治重烦贤令长,独醒偏在倒澜时。

他感叹“岭外独存秦县古”,对龙川悠久的历史心向往之。尤其是对赵佗与苏辙两位先贤,而其感慨的则是“独醒偏在倒澜时”。“独醒”何意、“倒澜”何时姑且不去理论。

而在不久之前,笔者与众学子重走苏堤。如今长堤只余1000米了,而令人有锥心之痛的是,苏堤已无水可拦了,也就是说,当日的熬湖已不见一滴水了,此是何故?

在不经意间读到今人的诗,其名竟为《熬湖》,诗名与钱习礼的相同,但诗的内容已不同:

信步过熬湖,沉吟忆小苏。
    瘴岚迁谲此,风月不曾孤。
    水涸早停浪,田肥久积涂。
    年年跨纲要,高产业膏腴。

另一首《熬湖曲》更有:

苏堤堤溃熬湖湮,一片汪洋尽化田。
    郎爱精耕侬细作,年年亩产过三千。

类似的诗,已不敢再引叙下去了。

这些诗中,我们不难读出一部发“高烧”的历史。曾经留下那么多美丽诗篇的熬湖哪里去了?关于苏堤的美好记忆是不可以与熬湖相分离的!“水涸早停浪”是什么时候?“一片汪洋尽化田”又怎么发
生的?今日的追问,无不令人痛心疾首。

但答案也在同一首诗中。

时至今日,已半个多世纪过去了,连高产的杂交水稻,也不可能亩产过三千!

也正是所谓“跨薄酒,过长江”、所谓“亩产三千”等不科学的虚高口号,毁了千古留下的一碧万顷之熬湖,让十里苏堤成为早地上短短的一截泥路,当日美不胜收的湖光水色,从此不再!

不要问具体的时间了。

连巨大的罗布泊也化作了沙漠,“围湖造田”下的八百里洞庭,也被割裂为一个个的小湖围……整湖的命运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
倘若苏辙今日还在,他会说什么呢?

城边一湖水,正是为龙川古城净化空气,同时也净化水源的大自然的造化,失去了这一湖水,日后的旱涝当防不胜防,为何古人早已明白的事理,今人竟反而不懂了呢?

而龙川,不仅失去了八景中的第一胜景,更失去了它积累有两千多年人文的历史分量,如果不再有人来找熬湖,找苏堤,龙川的历史又所剩几许?

时至今日,我们来讲生态,讲环境保护,讲绿色龙川,当从古人的智慧中有所吸取,更要从历史的教训中有所反省。

如何退耕还湖?

这在连州、岳阳等地,都已经在着力推进了。

古龙川的历史,比连州还要早几百年。

来到龙川城头,我们在一片苍茫中,隐隐约约,还可以看到断断续续的苏堤在向远方伸去,堤上的客家人荷锄挑水,堤下近处,还见瓜棚、豆架、菜D、草丛……但分明还有不少地方,土地已经荒芜,
没种水稻——水田也不见了。这么多年,农村中的精壮劳力,大都已向珠江三角迁移,成为人数众多的农民工,家中的田地,不是另找人种地,就是已抛荒……

是退耕还湖的时候了!

还一个绿色的龙川,还一个古色古香的龙川!

还一个“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龙川!

我们欠龙川、欠龙川百姓的太多了!

但愿有一日,我们能重见“万顷镜面”“澄湖若空”的诗境!

百岁老人周有光在他的《世界文学发展史》中认为:“语言使人类别于禽兽,文字使文明别于野蛮,教育使先进别于落后。”这自然是从宏观的人类史上着眼。

再往下说,从人的物质条件出发,《史记·管仲列传》中便有:

仓廪实则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。

礼节可为文明一义,荣辱则与人的良知分不开。

那么,作为一个世界闻名的诗歌大国,尤其有过唐宋八百年的诗词盛世,这诗歌对于人类,对于中国人,又意味着什么?

是否可以说,诗歌让人有教养,从而有别于粗鄙与低俗。




相关专题文章